你的祖父

1993 攝於南加州奇諾崗

今晨整理檔案, 無意中看到安東尼在2007年回答兒子寫的一篇文章.  兒子與安東尼不常談到祖先, 這幾年, 可能兒子長大到接近結婚生子的年齡, 偶爾開始問些家族的事, 可能是尋根吧.  安東尼以他親耳聽到的和聽說的, 寫了父親生前的一些事, 盡量寫實. 安東尼知道他的侄子姪女們有時會瀏覽他的部落格, 現把原文發表, 說不定藉此讓下一代知道他們以前不知道的祖父, 也算是安東尼懷念父親的一種方式.  因為兒子看不懂中文, 此文章由英文翻譯成, 給台灣的下一代容易看懂.

給史蒂芬的一封信 – 你的祖父  (2007年 安東尼)

你祖父十幾歲時已喪父, 我不知我的祖父是否因病過逝, 從來沒有人提起我的祖父.  我的祖母一直跟著我大叔住, 大叔一輩子住農村.  從有記憶開始, 只記得我祖母一直臥病在床.  她過逝時, 我還年幼, 祖母在我的腦海裡印象模糊.

你祖父還有一個弟弟.  聽說我這個小叔中了愛國獎券而致富, 他也是個生意人, 也不知是他的布莊生意或是愛國獎券讓他變成了個有錢人.  你祖父還有些姐妹, 我的姑姑們, 我對她們的印象也模糊.

你祖父是長子, 十幾歲就挑起了養家的重任.  他很聰明, 也受了某些程度的教育.  他有強烈的好奇心, 喜歡接觸和學習新的事務, 運動細胞也佳, 熟悉多種運動.  他的歌聲好, 聽說曾在節慶會上唱戲.  你祖父是個有智慧的好人.  當時媒婆幫他介紹你祖母時, 他偷偷的到你祖母的村落(尖山)去觀察後決定娶她.  你祖母果真是個賢妻良母.  照理說, 你祖母可以每天過著挺快樂的日子, 但是她事事擔心, 一輩子並不快樂, 每天從兒女起, 擔心到孫子女.  不幸的是, 他的兒子們對她並不好.

並不確定時間背景, 但也不重要, 聽說你祖父十幾二十歲時, 他參加了日據時代的”壯丁團”, 也因此做了當時少數人可以做到的環遊台灣寶島.  你祖父喜歡旅遊, 也喜歡歷史, 口才好, 好奇, 涉獵各種知識.  他曾經在農會上班, 也不知那來的主意, 年輕時開了個布莊.  布莊地點就在竹南火車站附近, 那個地點就是去年我們在喝咖啡的85度C斜對面的眼鏡行.  當時我們住在布莊的二樓, 布莊的後面是廚房和廁所.  你祖父常常坐在一張剪布的長桌後和上門的銷售人員議價購買布料.  小時後的我, 趁他們忙, 溜到你祖父身邊要零用錢, 屢試不爽, 他為了不分心, 總是抓些零錢把我打發.  那可能是我5歲的時候吧.

生在那裡, 成長到約10歲, 那個布莊還深深的在我腦海裡.  以住在”鄉下”的人而言, 竹南可是個熱鬧的小鎮.  你祖父母很好客, 親朋好友們, 人來人往, 我從來沒有印象你祖父母曾經抱怨過招待客人的忙碌.  你阿姨和我有時有大半年朋友門相繼住我們家, 可累壞了.  記住, 不管多麼要好朋友的家, 頂多借住個一星期, 不要累壞你的好友, 近親們當然另當別論 🙂

好了, 不轉移話題.  你祖父有時候會帶著我上台北採購.  他到台北的迪化街直接採購布料, 減少中間銷售人員, 節省成本.  在火車上, 我總是數火車站, 記憶每個站名.  你祖父也對於每個車站陳述有關小鎮的故事, 可惜我都已忘得一乾二淨.

在我10歲當年, 有一天, 你祖母在摺疊衣服時, 她叫我坐在她身邊, 告訴我, 我們將搬家到蘆竹南.  我當時很興奮, 想到你祖父常帶著我探望我祖母的地方真好玩, 把大西瓜丟入清涼的水井理, 玩玻璃彈珠等等.  當時, 你祖母含著淚, 讓我相當困惑, 殊不知, 你祖父生意失敗的事, 沒人告訴我這個老么.  你祖父必需放棄布莊, 搬回老家.  以下是造成你祖父生意失敗的一些原因:

  1. 幫一位親戚的支票背書.
  2. 太多存貨.  你祖父基本上是個文人而非生意人, 不願低價出清存貨, 頑固和忽略他人出清存貨的建議而造成周轉不靈.  我想我遺傳了他的這些個性.
  3. 太老實.  生意人有時候必需說謊.

為了躲避追債的人, 你祖父住到某位唯一願意收留的親戚家.  想想當時你祖父生意興旺的時候, 親朋好友的人來人往, 可見人類的惡劣一面.

你祖父隱居了一年多後, 回到蘆竹南老家和家人團聚.  你大伯上台北找工作, 為了面試穿著體面需要製裝, 找上你祖父背書那位親戚的有錢兒子借款, 竟然遭到拒絕.

你祖父母開始他們完全沒有經驗的農耕生活, 辛辛苦苦, 用盡心力, 供應我們兄弟姐妹完成我們能夠完成的最高學位.  困境剛開始時, 你祖母常做我喜歡的鹹稀飯, 我當時非常高興, 卻不知那是最省錢的餐.

你祖父母非常辛勞, 頗有些東西對他們而言是奢侈品.  Samuel的媽媽, 你大姑姑, 品學兼優, 是初中聯考狀元. 初中畢業高分考上新竹省女, 一心想就讀大學名校, 但是家境清寒, 出中畢業後, 心不甘情不願的就讀公費的台北女子師範.  當老師的日子, 她時常抱怨無法唸大學, 前幾年退休後, 領退休金, 照顧孫女, 雖辛苦, 但是愉快, 想必不再抱怨了.  你小姑姑較幸運, 順利唸完高中和大學.  告訴你個有趣的故事.  當你兩個姑姑都在竹南初中時, 小姑姑到處演講比賽, 大小獎贏得無數, 小有名氣.  某學期, 你祖父母雖工作極辛勞, 但還是無法繳交兩人的學費, 小姑姑藉由她在學校的名氣, 讓大姑姑先繳學費, 她則與校方周旋, 得以欠繳學費, 至今, 她仍未曾繳交那個學期的學費.

在那段農耕的日子, 你祖父常常幫助村裡的人, 村民有任何生活上的疑難雜症, 或是互相有爭吵, 都會找你祖父解決.  1978年在我退伍後來美之前, 他首次參選里長, 對手是個有流氓背景的富人, 但是甚至有些流氓也支持你祖父, 他以少許票數險勝.  他是個公平, 誠實, 又有雅量的大好人, 也因為他樂於幫助別人, 連了幾任里長.

你祖父常對我說”台灣錢淹腳末”, 但是78年, 不顧你祖父的反對, 我以你祖父母標會得來的8千美元, 來美留學.  84年, 我買了第一棟房子, 當年你祖父母, 在我們搬進之前, 來美參觀新房子, 你對他們相當有敵意, 但是你才2歲, 不怪你. 他們認為這個老么總算可自己照顧自己了.  你兩個姑姑畢業上班以後, 把收入都交給了你祖父母, 可悲的是, 我們兄弟, 有時還向父母要錢.  至今, 姑姑們還是在金錢和精神上照顧你祖母.

93年你祖父來了我們奇諾崗的家, 他們非常高興老么過著好日子.  96年你祖父患了肝癌, 當時我只知他身體不舒服, 並不知他得了癌.  在他過逝的前一二個月, 可能自己知道所剩日子不多, 堅持要來美探望孫子.  兄姐們都認為他不該有長途旅行, 但知道他見你最後一面的決心.  他還是來了奇諾崗, 但病情馬上惡化, 我帶他看了古醫師, 古醫師診斷結果, 認為他可能有癌症.  當時我正忙著公司銷售電腦系統更新, 只好由你阿姨單獨帶著你祖父母回台.  在飛機上, 你祖母擔心他可能撐不了到台灣, 但是還是安全回了家.

過了不久, 我回台守在你祖父的醫院病房旁邊, 他雖然昏迷, 但他的頑固與意志力總是在他極少稍清醒時, 想法拔掉插在鼻孔和手上的通管和針頭.  兄姐們也因為討論是否把他的手捆綁住而有不愉快的爭論.  我看著他痛苦的情況足足一個星期卻無法幫上任何忙.  等我回美幾個星期後, 再度為你祖父回台.  他過逝那天下著大雨, 台灣人的習俗不願家人在醫院斷氣.  我們兄弟把他送上救護車之前, 突然雨停了, 一等到救護車到了老家, 又是傾盆大雨.  根據傳統, 我們兄弟把他抬到四合院的正廳讓他呼了最後一口氣.  你祖父一生極少也不需要到醫院或任何診所, 直到他過逝, 自己還不知得了癌症.  你祖母一直不解為何老天會給這麼個大好人怪病, 幾年後, 她終於瞭解你祖父得的是癌症.

在你祖父生前, 我並沒有多少時間與他相處.  他較年輕時, 我們經濟上無法帶他到處去玩.  直至今日, 我還時常向你阿姨提起我多麼希望他還在世, 而讓我們帶著他和你祖母周遊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  一切已晚, 所謂”子欲養而親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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